曾经的我是多么乖巧、听话的孩子,温婉顺从的少女。在我的原生家庭里,母亲是绝对的主导,父亲是一个五谷不勤的书呆子,因为爷爷修书匠的职业,在他很小的时候,家里的书籍就成了他的粮食。随着修书匠职业的消失,八十年代因超生两个被开除教师行业而丢了工作,最后成了县立一中图书馆普通的图书管理员,他从小到大到老,似乎都有理由沉寂在自己的思想世界里。除了每个月给母亲微薄的工资,他就因诸事不会,所以诸事不管地躲在他安静的角落里。家里里里外外的担儿都落在了母亲并不宽厚的肩膀上。

    我的母亲是勤俭持家的女人,她能将手中微薄的收入化作一家人六口的衣、食、住、行,竟然也可以让我们不会破破烂烂地面黄肌瘦,比如,一件质量好的大衣,大姐新二姐旧三姐缝缝又补补四弟穿个小短裤;一件薄衬衣,大姐衣二姐马甲三姐小围裙四弟做个小袖套;一匹布在她手里,最后几乎不会浪费一丝线般地全都穿戴在我们的身上,她那麻利的双手让家中四个小孩都穿上干净整洁的衣服。吃的方面,因为母亲是县立一中的“饭堂阿姨”,她总能从手缝里漏出一点,拿回家来,让我们大快朵颐地欢畅。即使后来,因为改制,饭堂被私人老板承包,她也总能想到办法让我们荤素全开。

    能干的女人,一般都强势,于是,母亲在家里成为绝对的最高领导,她的话就是不容置疑的圣旨、命令。沉闷的丈夫总会匹配一个唠叨、泼辣的妻子,她需要我们绝对地听话,不可违抗,这样她才能省点心。她几乎将她所有的柔情与宠爱,都给了她四处躲藏,像游击队那样顽强生存,而生下来的四弟,即使这个四弟让父亲丢了教师公职,让她丢了螺丝厂的铁饭碗,但是她还是感谢上天赐予她这个心灵的慰藉——终于生了个儿子。

    她二分之一的精力都给她心肝命定的小儿子身上,另外二分之一的精力一半消耗在工作上,另一半的二分之一消耗在日常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计上,剩下另一半的另一半才消耗我们三姐妹身上。所以,最终,我能得到的就是她缝隙里挤出的二十四分之一的爱。可是,我却承受着她全部的苛责与惩罚。尽管二妹三妹天天上房揭瓦,下河里摸鱼,让她头顶的乌丝一丝丝变白,但是,当她抽不出时间与精力去管教这两个野丫头时,这账就算到我的头上,责怪我没有看管好二妹三妹,任凭她们到处疯。不管二妹、三妹、四弟做坏事也好,磕着碰着也好,贪玩捣蛋也好,最后我总是要挨一顿臭骂,或是一顿毒打,理由就是“你这个大姐怎么当的?”作为大姐的我,被迫般地体恤母亲地乖张、听话、懂事、能干,现在看来这是压抑着叛逆的顺从。

    我清楚地记得一个周日的下午,父亲说图书馆新进一批图书,需要整理书籍,但是我猜他肯定又是钻进角落,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图个安静地看他的书。母亲在饭堂为周日仍在学校拼搏的高三学子们准备晚餐。她交代我带着三个弟弟妹妹在学校玩一下,她大概在晚上七点之后就得空一起回家。被宠坏了的四弟不管我多次劝告阻拦,一定要爬上那棵芒果树将一颗颗即将熟透的芒果打下来。可是,八岁的他因为小肥的身体,攀爬树干时,不小心手一滑,脚踩空,摔下来了,掉了门牙,破了嘴唇。我慌了神,想着撒腿就跑,我已经熟知四弟这个程度的哭声能变成母亲多大手劲的鞭打,但是,我知道我不能跑,如果我跑了,母亲手中的小竹鞭就可能换成小木棍了。

    果然,母亲闻声赶来,心肝命定地搂着四弟,待擦了油,哄好了她的宝贝儿子,就轮到我了。她在门后抽起一条一米长的小竹鞭,嗖嗖嗖地打在我的背上“你这么大了,怎么就看不好弟弟妹妹啊,你是大姐啊,你怎么不看着点啊……”

    我没有跑,也没有哭,也没有叫,我咬着牙忍着,小竹鞭的痛真的不算什么,比起“大姐”这个名称,我真的觉得小竹鞭还跟温柔些,我那时非常讨厌“大姐”这个称谓,为什么?为什么我是大姐,我就得背负所有的罪过?为什么我是大姐,我就得接受所有的惩罚?为什么我是大姐,我就得承担所有的责任?可是,我别无选择,我这一辈子,一生都是“大姐”。由此,我讨厌母亲,为什么是第一个生我?我是你的第一个孩子,不是更应该享有你最初的喜悦与甜蜜的回忆的么?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大姐”的要求?做得到的,做不到的,为什么统统强加于我?

    母亲是不知道我心中所恨的,她只图她心里为这件事找了个解释的理由及承担的人而痛快地挥舞着小竹鞭。即使来到今天,她仍不知道我曾经对她那么的恨。通过努力拼搏,我的经济条件是她的孩子中最优越的,而她,有了更美的托辞:“要是当初我不对你那么严格要求,你有今天的成绩?”但是,听闻我和丈夫闹离婚,她一如既往地苛责:“你这大姐啊,自小都是最懂事的最能干的,从不让我操心的,怎么现在老了反倒让我操碎了心。”操碎心?我把我的讥笑掩藏在我的眼帘里:她对我的操碎了心就是继续不停的骂我发神经,不停地指责我没有经营好我的家庭,苦了孩子。

    你知道,每当母亲毫无理由地责骂我时,是谁替我说话吗?不是我的父亲,父亲是个可以忽略的存在,现在回忆过去,我似乎和他还真没说过多少句话,吵过几次架,或是挨几次他的罚,我只知道有这么一个男人经常在我眼前隐身,而我还得对着空气般地唤他“阿爸”。是我的二妹,我亲爱的二妹,仅小我不到两岁的二妹。她虽然是个贪玩的疯丫头,但是也是一个很会察言观色的精丫头,因为母亲临出门前多半都是交代我这个,交代我这个。而我则每次交代她,一定得看着三妹,因为四弟真的非常需要我全身心地照看,像我们这种打小就没有爷爷奶奶的家庭,父母出门个干活,所有的重担必定落在年长的孩子身上。二妹经常拍着胸脯说:“放心吧,我去哪都拎着她,跑不了,伤不了。”我知道,她小小的内心世界非常希望自己能帮我分下重担,不想我像母亲那样劳累,也不想我受母亲莫名其妙的气。但是因为父母的焦点不是落在她身上,她是二次领命,所以,一出家门,贪玩的童性就显露无疑,她们就像久囚渴望自由而的猴子孙悟空,获得自由后活蹦乱跳,无拘无束地召集一大堆小朋友玩,而她就是那群小屁孩里的孩子王。所以,她的个性天生热爱自由,热爱生活,热爱大自然,她的心快乐的、无拘无束的,相对于我这个自小泯灭了童性而显得早熟早慧的孩子来说,我任何时候都羡慕她的阳光活力、魅力四射!

    她对母亲的话经常不以为然地左耳进右耳出,还非常油嘴滑舌、灵光醒目地总能说出个圆腔,让母亲无从赞赏也无从生气,只能对她叹气:“这丫头,我管不了了。”慢慢捕捉到母亲对她毫无办法时,她越发胆大起来,经常在母亲管教责骂我时,她仗义似地维护着我这位同样“纵容”她疯癫的大姐:“妈,我觉得我姐是最懂事、能干的了,这你都不满足?要是你把事交代给我,我肯定给你搞得要多糟有多糟!”就像上次弟弟爬树摔伤那件事,看到我在母亲的小竹鞭鞭打下一声不吭地忍受着,她冲着我母亲就叫:“妈,你太不像话了,我姐已经阻止过四弟多少次你知道吗?可是你的宝贝儿子就是不顾姐的劝告,硬是要爬上去,你怎么不怪罪他自己呢?难道我姐管他吃、管他玩,还要管上他的命吗?”

    母亲给二妹的话震住了,停下小竹鞭许久,我以为她给二妹的话冲击了,明白那不是我能控制的,可是我想错了,她回击二妹的话是:“就是要管上他的命,你们这做大姐二姐的,以后有一口饭吃,必须留半口老三、老四,不能让他们饿死,就得管上他的命!”说完,抽起竹鞭连二妹也一起打,那时的我眼里流不出泪,全流向了内心深处。我咬着牙,接受着这鞭打,内心充满怨恨,怨恨父母为什么生我为“姐”,怨恨计划生育政策怎么就没把老三、老四扼杀在娘胎里,怨恨母亲为什么什么都算到我的头上。二妹因为一句话也被母亲抽打,但是,她这次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杀猪般地嚎叫,好让父亲或是周围所有的人都知道这里有一个妈妈正在抽打可怜的孩子,她也如我般地咬紧牙,不哭不闹忍住不流泪,用她散发英勇无比的眼神看着我,好像在说:“姐姐,这些鞭打真的不痛,不算什么!”

    她就是那样快乐又有正义感的女孩,如果说我的童年生活还算有点色彩的话,那都是二妹带给我的。记得,当时我的母亲可能因为打累了,也可能因为我们没有任何反应,让她产生挫败感,反正她丢掉小竹鞭,坐在小板凳上时,我二妹即刻拖着酸痛的屁股,抓起一把扇子,伏在母亲的面前拼命地扇风,努力让自己的话变得甜蜜:“我的好阿妈啊,气消完了不?我们俩做姐的让你操心了啊,以后啊,我肯定把你宝贝儿子的手脚绑起来,哪也不许去,看他还怎么淘气,我保证不会让你宝贝儿子掉半根头发。”这是我修炼一辈子也修炼不出来的“献媚讨乖”的功夫,表面上的平静的我,强大的内心里固执地坚持:我绝从不向别人服软!母亲又好气又好笑地用食指点上她的脑门:“你呀,真是一张利嘴哦!”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三妹熟睡中均匀呼吸声,却忽然感觉到耳边温热,是二妹凑近嘀咕,这是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言语:“姐,你太受委屈了!”当时的她还是这么小,还不到十二岁,却让我一直没有流出的眼泪潸然而下,“不过,我觉得,你以后遇到阿妈责骂鞭打你,你不要不声不吭,只要说上一两句好话,把阿妈的气消消灭灭,也许就不用挨那么久的打骂了!”母亲带给我怎样的脸色与语气,我平时把这种脸色和语气,全般照抄地用来对付二妹、三妹,四弟我不敢动,因为他是妈妈的命根子,我得好好地护着、端着。除了宠坏了的四弟,二妹三妹从来不敢说大姐不是。偶尔,还不知事的三妹在承受我的打骂之后,会哭得稀里哗啦地喊:“你这坏姐姐,就知道像妈妈一样打人骂人,你怎么不打骂弟弟呢?你们都是偏心鬼!”而二妹是从来都是哄着三妹来体谅我这个只针对她俩的莫名的暴怒。我知道,二妹刚才说完这话时也咬着被子,为自己“斗胆”而怯,这动作看得出她是有多畏惧我这个大姐,努力在黑暗里用她明亮的瞳孔照亮我灰暗的心田。可是,我习惯了作为老大的厚重和威严,我不轻易承认自己做得不够好的地方,所以我平静地回应:“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可是,也许我天生亲情缘浅,就得了这么一位善解人意的二妹,老天还是要把她从我身边夺走。我很少哭,可是那天我哭得昏天暗地地悲伤,我控诉上天怎么可以带走这样的一位天使,怎么可以这样剥夺我情感上最亲密的人儿,她总是用微笑带给我们全家上下、老少最多的快乐,是不是上天也贪婪她迷人的、温暖的、有魅力的微笑?那天,她带着三妹和四弟在屋前玩着最欢乐的游戏,屋前的这条巷子路,平时很少车经过,即使经过也是因为太窄速度非常的慢,所以,左邻右舍的孩子经常无所顾忌地在街道上玩各种游戏。

    那天,偏偏来了一位酒后驾车的无赖,车子在一拐弯冲过来的那一刻,唯有年纪稍大的二妹才能反应过来当时的危险,她很快地将三妹和四弟推至旁边的安全区,而自己却给酒徒的手忙脚乱里的失控意识控制的车子撞上了,像一只兔子一样被撞得残忍,即使上天有意带她走,但我认为这真不是她应该得到的生命结束仪式。她是那么的美丽、善良,她应该得到最完美的结束。

    我哭得昏天暗地,救护车载去的已不是一只还能呼吸的兔子,我就在身边,二妹那双曾在黑夜里照亮我的心田的明亮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永远地闭上了……在我刚刚满十四岁的青春,迎来了人生里最痛苦地失去,这种失去至爱的生命,犹如一具被掏空的躯体,僵硬地生活着。这个掏空的过程是一根根“带着痛恨”的毒箭将心射死的过程:我痛恨生下一堆孩子却没有时间养育,而让我们自顾生死的母亲,我痛恨有点自闭无法给与我们温情的父亲,我痛恨不负责任,游戏人生夺去我二妹生命的酒徒,我痛恨瞎了双眼的上天……于是,一根根醮满痛恨的毒箭,将我本不温暖的心完全射死地掏空,只剩下愤世嫉俗,只剩下不信任任何人的疑心过重,只剩下狂妄自大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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